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起这两件事。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三只苹果应该是非典时的事,那盆辣椒也至少在一年以前了。这两件事有些相似,说到底也是很简单的事,只是不知为什么我一时会有些感慨。
非典时我还是中山医勤奋的小实习生一名。想当年我们虽被感叹一届不如一届,但仍然肩负重任——病房中实习医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收病人写病历病记,写出院小结,换药拆线,还有手术台上的“重体力耐力劳动”——拉钩、抬脚,幸运的可以自己做些小手术,而且实习生自己轮班,以保证24小时病房都有实习生供使唤。非典过程中更是一样奋战在第一线直到六月中接近尾声时终于接到上头通知:保证实习生安全,全部从一线撤离——这时候,该感染的都染上了。而且实习考试基本是两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说了这么多跑题的话,只想说明当年的我们是如何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就在我感叹实习的生活太充实的时候,我又被安排多了一个角色——带教。我尚且还是个跟班呢,都不知能教别人什么。那年学校不知谁突发奇想,寒假期间组织大四的学生“预实习”。在分级制度深严的医院里,低级别的自然受管,然高级别的也不屑去管级别太低的人。于是主任管主治,主治管住院医,住院医管实习,准实习生就只能是我们实习生去管了,更何况那个寒假整个广州的医院都被非典击得鸡飞狗跳,除了我们也找不到管这事的人了。现在回想真觉想出这主意的人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在那个多事之春,实在是没事找事干了。
我这个学生带起学生来,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啰嗦。可能是临床的神秘感让我的学生倍感兴奋,竟然都对我的唠叨听得津津有味。幸好我这些学生每天只来跟半天,而且都是自己自愿找时间来的,不用约束他们,也不用写鉴定。他们来的时间多点,我就多吹点水,相互倒是过得挺开心的。
一开始准实习生们按惯例张口也叫老师——临床上最讨人喜欢的称呼就是老师了。我反复强调,叫师姐。一是我自己听见老师的称呼就汗,我还是个跟班呢;二是摆明身份,我只比你大一级,别指望我能教你太多东西,就算告诉你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老师这身份,责任太大啊。
第一批师弟妹的准实习的两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仍旧是那个整天趴在那儿写病历写得昏天黑地的小跟班一名。一日夜班,一个师妹忽然拿了三个苹果来找我。我从病历堆里抬起迷矇的双眼:“你们不是结束了吗?哦,来探监的吧!”说完我们都笑了。我不止一次地向他们强调,先要有个认识,真当了实习生,病历是永远写不完的。我的最高记录是,一天收七个新病人,首记病历都是我一个人出的;又一天换药换了七个小时;两天用完一支啫喱笔。
师妹说是专门来谢我的。她说我是最耐心最愿意告诉他们事的,其他实习生都只忙自己的事,他们跟得没什么意思。我很想吐下舌头,我实在没什么真正的“教导”之心,不过有时候见别人不懂的事,吹起水来停不下口。她又说我给他们机会动手,我知这是指让他们给病人换药,心想过了这新鲜劲,以后你会换药换到烦死的,就不会谢我了。末了说,也不知怎么谢过,所以拿了苹果来,三只与苹果,都是医院里好意头的东西。我说我不迷信,师妹说,夜班总会饿的,半夜可顶顶肚子,我说,你是咒我半夜要干活啊。于是又笑了。师妹只坐了一小会,我也不想留她,水什么时候都可以吹,这病历不写完是不能睡的。后来那晚病历没写完就来急诊了,收完病人还上了手术,和带我的研究生,还真干了这三只苹果果腹。很不好意,其实我一直不太记得这个女生的名字,不过是个有心的好姑娘。
至于那盆辣椒是去年的事。去年在医院短短两个月间,我没有正式的学生,只是学生跟的医生不在时,我就会带他们一下;或者有些什么操作学生可以做的,我也会去叫他们来做一下。偶尔学生有问题问我,我倒是尽力给他们解答,可惜这些学生基础太差,跟中山医的学生没法比,很多我觉得我实习时不是问题的问题,花很多力气解释他们也不明白。有时我实在是烦了也很郁闷,便叹息说这些你们应该在开始实习之前就搞懂,其实语气有些揶揄,我自己也知道,只是忍不住。同事总说我,不要拿中山医的水平来要求他们,我笑说,又不是他们的老师,我没要求。仅此而已。所以最后实习结束带教和学生的坐谈会,也没我的事。
坐谈会后有个学生回到科里找我,送我一个罐头,说里面有辣椒种子,只要浇浇水就可以。我很惊奇,笑问她为什么突然送我这样一个很——特别的礼物。这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嗯嗯地解释说一直想送我一件小礼物,想了好久觉得我会喜欢这个的。她还说我虽然不是她的老师,但她和同学都觉得我很关照他们。想起自己总是踩他们这个不懂那个做不好,他们却仍真心地感谢我,心里实在是挺赧然的。
综上所述,我总结出来,一是我比较面善,所以学生跟我比较亲近;二是我爱吹水,所以如果对着正确的人吹了正确的水,那是件很受欢迎的事;三是,真心待人,别人是感觉得到的,虽然我一直是很懒跟帮学生做学习计划和提要求,但每一次解答和带他们做操作,都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在实习中学到有用的东西。
还有一条不是总结,是心得。就是你在这儿对别人好,在其它的地方别人也会对你好;因为别人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别人好;希望有一日能有人对我好,我就要先对别人好。这里的别人可以是同一个人,也可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就像冥冥中的轮回,一报还一报。这是一个学生问我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时,我的答案。我还告诉他,当年我在这里实习时,老师对都我出乎意料的好,让我很感动。带了这么多年学生,大部分学生都说我对他们很好,当然也有和我翻面的,我也说不清是我性格脾气的波动所致,还是真的人缘问题了。
收到苹果和辣椒的时候,我的心情有那么点好笑,不过更多的是感动,也很珍惜。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难得的是这份肯定和心意,也是对我在人格上一个极大的肯定。熟悉我的朋友都说我有点吹毛求疪的不够自信,明明游刃有余的事总是三番四次怀疑。因此这种增强信心的肯定,对我尤为珍贵。